江山客

江山客连载用

章一 成文既深

第二部 有旧知

 

章一 成文既深

 

 

若是来的耄耋老者,或是精练武士,黄少天也不至于对这震泽门的门主做什么惊讶神色。毕竟他自幼便是个静不住的性子,成天价地四处跑,魏琛也着意领他出门去炫耀一番,这武林榜上有名的大宿新秀,他早就见识过了不少。开始还有些摸不着底子,做了点恭敬姿态,后来有魏琛给他撑腰,就底气十足地跟人勾肩搭背了。
也因此,黄少天猜出叶修身居高位时,心里是没有一点惧怕的。要不是叶修露的两手着实漂亮,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但叶修那两招真是妙,什么时候得再去骚扰骚扰,把那运劲方式学到手才行。
黄少天脑子里反复回现着叶修飞出藤枝时那一弹指,跟着喻文州走到了外面大堂里,也没注意别的。
“肖门主少年英才,将震泽一派独力撑起,从籍籍无名直上门派榜前十,久仰了。”喻文州也没指望他去应客,自行引了来人去一旁雅间。
“重担在肩不得不尽力,也是门内师兄弟多有扶助,不敢居功……”
黄少天觉得这声音听着十分耳熟,再一品,借着窗外天光一看,惊讶地扯了扯喻文州的衣摆:“你——这是送画的那人!”
来客这时刚和喻文州一番谦让后入座,闻言抬起了眼,神色一片平和,竟全无之前的恭谨姿态:“见过黄少侠。”
黄少天还要说话,喻文州拉他坐下:“少天,不要失礼。这是震泽门新任门主,肖时钦。”
“我这——”黄少天不肯坐,“你诳我!你——好啊你明知道我要把这画拿回来的,你是故意跟我说得那么云里雾里,好让我回来问文州!这画一开始就不是送给我的!”
肖时钦离座拱手:“喻少管事掩藏行踪到了都城,我也是机缘巧合才能得知,生怕贸然上门会惊扰到各位,这才借黄少侠之手先行示意。如有冒犯,请多海涵。”
黄少天还要抢话,喻文州咳了一声:“少天。”
这就是要让他安静的意思了。魏琛曾经嘱咐过黄少天,待人接物时多看看喻文州的做法,因此黄少天虽然还有不平,却也没有顶撞,而是自己闷着声拽出一把椅子,抱着臂就坐下了。
徐景熙也在一旁入座,喻文州这才命人上茶:“少天性子直,冲撞了门主也请勿见怪。”
肖时钦笑笑,重新就坐:“黄少侠俊俏快活,谁能生得起黄少侠的气?只怕被骑到头上去,也是担心黄少侠摔着的多吧。”
“肖门主说笑了,少天会骑到谁的头上去?”喻文州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,“什么地方能踩,什么地方得避开,这点小眼色,江湖中人多少都有的,肖门主觉着呢?”
肖时钦端起茶却没有喝:“要是旁人,这自然是没有什么疑问。不过换了黄少侠这样磊落之人,想必不会在意这么多小节。”
喻文州还没应答,黄少天就逮着了话里机锋,立马转身朝喻文州告状:“文州,他说我没眼力见!”
肖时钦抽了抽嘴角:“黄少侠过虑了,绝非此意。”
黄少天趁胜追击:“他还说我胡思乱想!”
“……少天不要闹了。”喻文州低声说了一句,又转眼朝向脸色尴尬的肖时钦,“少天在楼里辈分小,楼主和我们大家都宠着他,向来自由惯了,不讲那么多虚礼,想来肖门主也不会太在意吧。”
这就是在暗示肖时钦让步了。肖时钦也是见好就收:“岂敢,只是之前见黄少侠举动颇有些逾越,忍不住提醒一下,还望少管事不嫌我多事。”
喻文州眼色沉了沉:“怎么个逾越了?”
黄少天心底咯噔一声。
蓝雨楼平日里没什么尊卑之分,楼主魏琛为老不尊,带着底下一群小的也肆意妄为,没谁真的遵守什么礼数。但出门在外,为了蓝雨楼的颜面,也为了少把长老们气厥过去,魏琛一直明令弟子们装也要装出一副知礼明事的样子。黄少天被魏琛罩着向来不怎么讲究,喻文州可是方世镜亲自带出来的。方世镜是个正派人,坐镇蓝雨楼内多年,教训起人来,连楼主魏琛都要避让三分,就算黄少天犯到方世镜手里也不救。所以黄少天对方世镜怵得紧,连带着对喻文州也有些敬畏。
方世镜贯来是最讨厌和朝廷中人来往的。
更不要说黄少天和叶修插科打诨,你来我往,毫无形象地滚作一团,最后还睡在一块了。这要是叫方世镜听到了,胡子都要吹起来。
“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我在东街口店铺定了把剑今天得去取——”
喻文州慢条斯理地说:“刚才景熙已经给你拿回来了。”
黄少天苦着脸,这剑是他早上从丞相府里溜出来时,觉得手里没个兵器不方便,冰雨无鞘又不好拎着当街走,才顺路去定下的。没想到这点闲逛功夫,喻文州已经就知道了。
“那我无聊我要出去玩……”
肖时钦在一旁补下一刀狠的:“玩到当今天子的床上去?”
“喂你怎么说话的我什么时候玩到皇帝的床上去啊?!那分明是我先占的位置好睡觉,是他自己挤过来的!我——”
黄少天话没说完看到徐景熙一脸震惊,顿时觉得自己真是自掘坟墓。再看向喻文州,喻文州面上虽然没有什么波澜,手指却在一下一下敲着白瓷茶托。这动作黄少天熟悉,喻文州每次在稳操胜券起网收鱼的时候,手里都会有点小动作,这一次也是不能讨得到好。掌柜的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,这雅间里竟然没一个人能给黄少天用来扯开话题。
天亡我也!
黄少天心里哀鸣一声,又瞄了一眼门外,心一横豁出去了:“我受伤了借他地方睡一觉有什么错!……哎文州,别跟方老头子说啊。”
“怎么会呢。”喻文州眼里浮起笑意,“要也是楼主看了书信,大惊失色去找方先生,一不小心说漏了嘴,然后,禁足半个月吧。”
禁足对黄少天来说简直生不如死,他真觉得自从遇上叶修起没一件事能好的。就在他苦思冥想怎么交代才能让喻文州守口如瓶时,雅间上忽然传来了敲门声。
“少管事,外面来了客人。”
喻文州放下茶杯:“你招呼就行了。”
掌柜的声音犹犹豫豫:“这人来头不小,进门就说要上等宝剑。小的正要去取名册时,他说……要冰雨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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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十二 骤风有客

不过这想法喻文州没有跟黄少天说。喻文州只是笑了笑:“你怎么就知道陛下会同意?安排钦差也不是小事。”

这一下可把黄少天问住了。黄少天搔了搔头,坐正起来想了半天,最后有点苦恼地摇摇头:“不知道,我就觉得他会帮忙的吧。”

他自己也说不上来,到底为什么觉着对方会予取予求。没有道理,没有根据,像是半昏半醒时察觉到的触及手臂的一丝暖意,面上流转的呼吸带着熟悉的亲昵,这点亲昵就让他彻底放心地昏迷了下去——后来想想那熟悉感真是来得莫名其妙。

古人说过倾盖如故,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。

喻文州观察着黄少天面色,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:“如果他有这样的大事,找上你要帮忙,你会帮吗?”

黄少天还在纠结那味道,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:“帮啊。”

话一出口就见喻文州眼里审度神色更重了,立马又补充道:“虽然我们也刚认识吧,但是他救过我一命……半条命。有恩就得报,欠着不高兴。他要是想来蓝雨楼当个护法什么的,我也会去磨魏老大答应的。”

喻文州坐到桌前的椅子上,手指落在画纸上缓缓划着: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知道黄少天和他不同。蓝雨楼虽然是道家开派,却不拘一格,门下弟子可以带艺投师,进来以后也是因材施教,为此每年和讲究正统的微草堂明里暗里不知道冲突过多少次。比如同是魏琛教导,喻文州得到的是存神服气的上清经心法,用以平心顺气,镇压凶蛊;黄少天是块习武的好材料,拿到的就是魏琛从各处搜罗来的剑谱,大道只学了几句基本,走的完全是以武证道的路子。

因此黄少天不会考虑那么多。黄少天只是单纯地江湖义气,看顺眼就随手帮一把,有仇报仇,有恩报恩,不管对方贵如王侯或是贫如乞儿。

这也许是虽然魏琛最喜爱黄少天,却最后点了喻文州做下任楼主的原因吧。

就不知道宫中那位,是怎么样看待黄少天了。从黄少天的描述来看,对方要说是萍水相逢一时兴起,后来的动作就显得太过意味不明;要说是心怀不轨刻意结交,黄少天还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。

有因有果,循环往报。既然因子种下了,就不能回避结局——不是善缘,就是劫厄。

他忽然神情一凝,收回手指。

画面右上角题诗处,笔锋刚劲,入木三分。触摸诗句边缘,却能发现那处纸张格外的厚——不是纸张厚,而是纸上覆了一层同色的粉末,掩在上面再落笔写字。喻文州轻轻刮下一点粉末,取至近前观察,这粉末有些药香,似乎在哪里闻到过,一时又想不起来。

这时徐景熙正好送了新煎的药进来,抽抽鼻子:“无义草味,黄少你受伤了?别乱给自己上药啊。”

喻文州立刻追问:“这是什么——无义草?”

徐景熙把药碗递给黄少天,走到桌边,一眼看到喻文州指尖那点粉末,拈了点嗅一嗅,肯定地说:“没有错。无义草磨的粉,我们给人动刀子的时候,多半会用酒送服镇痛。”

喻文州思索着问:“那这个能用来治什么?”

徐景熙挠挠头:“这个粉有大毒,正经入药的不多,平常也就是外用。如果疼得厉害了,会掺在香里点一些,不出一时三刻就能让人昏过去。不过我看这粉配方有些古怪,加了不少料,估计毒不会有多烈,只是镇痛用了。少管事你还是快把它擦了吧。”

喻文州掉头问黄少天:“你见到陛下时,他身上有哪处受伤了吗?”

黄少天仔细回想了一遍,大摇其头:“没有,他活蹦乱跳着呢,再打十个也没问题。”

“不是外伤,那么是内伤?”喻文州面上浮起一丝笑意,“景熙你等会收拾收拾,和我一起去个地方。”

两人正说着话,忽然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。紧接着掌柜出现在串珠门帘外,低头行揖:“打扰少管事和两位少主了。外面有一个人递了名刺,说要见少管事。”

黄少天惊讶地坐直起来,踩了鞋子跳下床,徐景熙更是直接上前一步:“是什么人?少管事到王城的消息应该是不许外泄的——”

“不许外泄,但也没有不许别人打探不是吗。名刺拿过来。”

喻文州泰然自若地打断了徐景熙的话。掌柜恭敬应是,拂开门帘走了进来,递上一张约三指宽的竹木薄片。这薄片看着较市面上的竹片名帖单薄许多,拿在手里却格外地沉,喻文州试着按住边缘一压,竹片丝毫也没有弯曲。竹片光滑洁白,举起来对着窗外一看,竟是隐隐透出些光,纹路交织纵横,像是一片竹林的图案。

“……竹林听海。”

喻文州喃喃道,徐景熙一旁看过来:“这名刺上怎么没有写字?”

“景熙你出来得少,这是荆州震泽门的门主帖。”喻文州摇摇头,“他们不需要写字,这张名帖无人可仿,送出还会收回。所到之处,正如震泽门主亲临。只是不知道来的是他的手下人……还是他自己。”

想了想,又笑了:“应该是他自己。我听说这一任的门主,是个事事谨慎,亲力亲为的。就不知道他这时候来,是有什么打算了。”

黄少天攀着喻文州肩膀往那名帖上望了一眼,忽然说:“这竹片上怎么有股……跟那张画一一样的味道?”

徐景熙抽抽鼻子:“确实,无义草粉,非常淡,不是涂在上面的——配方应该跟画上的一样。”

喻文州这时才有些惊讶,扭头看看黄少天,立刻快步走到书桌边看着字画。泼墨山水,小舟随流,右上角空白处两行平实诗句。喻文州低声念出诗文内容:“暗潮已到无人会,只有篙师识水痕……暗潮已到,无人会,水痕……我明白了。”他紧接着又望向掌柜:“来的人什么模样?多少年纪?”

掌柜回答:“是名少年男子,未及弱冠,普通布衫。态度恭敬有些拘谨,不像出身豪贵人家。没有佩剑,也没有拿着什么其他兵器。看着……像个普通书生模样。”

 

 

============第一部  无人识    完==================

 注:暗潮已到无人会,只有篙师识水痕——杨万里《过沙头》

不要问我第二部在哪,在脑子里,在小窗里。

……终于赶在3月倒数几天搞定了这个。如果还有以后,就真的是生日更了吧,大概。

(好了我去刀了勿念)

章十一 密云有雨

过晌,天色竟然见着有些暗,隐隐有行云布雨的阵仗。不过这会正是青苗下田时节,雨水金贵如油,如果来得这一场及时雨,今年收成又要好几分。因此不但叶修心情舒畅,邱非也难得露出了些和他年纪相称的笑容,甚至没有制止叶修再次换了便服往宫外跑的举动。
“我尽早回来。今早遇见一故人,中途可惜有事先走了,得再去拜访一下他。”叶修一边找了条素色绦带系上,一边跟邱非随便说话,“你要是入夜了还没见我,就不用等了,我会赶回来上早朝的。”
邱非那点笑容立刻就没了。叶修瞅一眼那脸色,立刻赶在邱非开口之前溜了。
他自然是要去雨声阁。
三年没回都城,这里格局叶修都已经多半不认识了。王杰希经营这座城一年有余,下暗桩有如弈棋,随意走上两步,就飞出一子天元,完全不能以常理推测他布局的意图。现在棋手走了,行至中盘的棋却没有人来接,只能由着黑白棋子在横纵方格之间对峙。
但这样的和平终究不会持久。
谁,又会是接这盘棋的人?
叶修心里倒有个人选。
他一开始听说蓝雨楼少管事喻文州到了都城,是有心试这少年人一试,如果确实可用,不妨一用。喻文州为什么来,王杰希不知道,叶修可是早就知道了——半个月前羽林军还在归途中,魏琛的信就来了。
原来蓝雨楼这一代楼主继任,长老们出了好大一个难题:喻文州要接这楼主的位子,就要先天下敬服。本来蓝雨楼是武林中有名的大派,一楼之主要有匹配的声名,也是常理——但坏就坏在,喻文州的功夫并不怎么适合在人前施展。
他生来身怀三阴绝脉,本来活不过舞勺之年,是当时蓝雨楼方士镜在江南游方时遇见,觉得这体质罕见,适合作为帝女蛊的寄主,才带了回去养起来。须知这帝女蛊的蛊母性情至刚至烈,平常的人想要号令它,它便会左冲右突,扰得寄主心神烦乱,难以入眠,严重时甚至会亢进过度,心脉迸裂而死。但这正好对了喻文州的症。三阴脉象下,人体虚乏力,终日困倦,却又不能真的睡下,因为一睡就可能不起。如果体内能有这蛊母四处滋扰,不但通筋活络,而且振奋精神,堪称是救命良方。
凭着帝女蛊,喻文州顺利成人。但他年纪轻轻又没有武功底子,能制衡帝女蛊和三阴脉就已经是大不易了,更不可能修习什么拳脚功夫。魏琛赞他性情坚韧,将驭蛊之术传授给他防身。这秘术辅以帝女蛊之威,固然十分强大,却不适合作为当家功夫展现。要是一位俊俏少年郎飞花摘叶剑气长虹,自然叫人心折;但如果这少年郎动动手指,一只黑色的米样小虫飞出来,那就不怎么讨人喜欢,遑论令天下信服了。
以魏琛之能,也想不出折中的法子。魏琛早年和叶修交好,私下常有书信往来,这次便写信向叶修抱怨楼里老骨头太硬。叶修看了觉得简单。武林中人信服靠的总是拳脚刀枪,但这天下敬服,不外乎一个权一个名。反正是老友的后辈,左右坏不到哪去,叫过来封个钦差放出去代天巡牧一趟,还有哪个敢不服?他就回信让魏琛把人送到王城,后续自然有人料理。魏琛接信大喜,立刻飞鸽回话,紧接着就把喻文州派了出来。
至于医阁少主也一并派了出来,多半就是考虑到喻文州的身体状况了。
这里前因后果叶修没有跟王杰希交代,他们本来也不需要事事互相坦白。王杰希走得爽快,连一张暗桩全图都没给叶修,只留了个接头暗号,叶修也没有追问。
但是见到了黄少天以后,叶修的心思就有些活络起来。
手上有真功夫,弹压得住那些以武为尊的江湖人。年轻开朗,话说得明白办事也快。胆子足够大,不带武器敢跑进南市集;心思足够细,在卧虎藏龙的地方能毫发无损地离开。有这样一个人坐镇王城,正如明光笼罩,四境清和。
只有一个问题。黄少天看起来不像是能安定管事的主,要怎么把他留在这个位置上,才是一等一的难事。
不过……
叶修从袖里拈出个纸团,一弹,纸团落下来,在他手心里骨碌碌打转。
如果只有黄少天,那是不怎么好留住。但再加上蓝雨楼和魏琛,就不一样了。

 

雨声阁后厢房里面,黄少天正在床上打哈欠:“魏老大那个朋友有这么大能耐啊?别是诳人的吧。我在宰相府里的时候,听说他们当家的告病不上朝好长时间了,现在皇帝一回来,宰相今天一大清早收拾包袱连人都没带就跑了,说不定是犯了事呢。”
他转念一想,又兴奋起来:“要不这样啊文州,我去找皇帝帮忙。还有谁能比皇帝大啊?他要封你当什么官都行!”
喻文州看着好笑,笑了一会又陷入深思:“楼主这位朋友……有些可疑。”
魏琛素来爱好四处游荡,不然也不会性味相投收养了闲不住的黄少天,交往的人多,也不奇怪。但儒以文乱法,侠以武犯禁,江湖中人,向来和朝堂中人泾渭分明。蓝雨楼再是武林名门,也是匪路,不是官道。魏琛日常交好的人里三教九流,也没听说过谁能跟宰相搭上线——更别说这个随便开口就能封个钦差的旧日熟识。但魏琛竟然毫不怀疑,就这么把人派了出来。
宰相即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也不能随便任免官员。更何况现在天子还朝,政务理当归还。黄少天说得好,这天下还有谁,能比坐在高堂之上的九五之尊大呢?
那个旧日好友,多半就是嘉帝叶秋。
喻文州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,比如嘉帝叶秋少时经常便服外出游历。也许就是那时结识了魏琛,而魏琛自然也知道叶秋身份,这样说得过去。
如果是叶秋——
喻文州转眼望向黄少天。黄少天被看得有些疑惑:“文州你怎么啦?眼神这么奇怪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喻文州回头看向桌上的画。
如果那是叶秋,叶秋又如同黄少天说的一般,那这摊浑水,值不值得去趟呢。

 

章十 后顾有蛇

 

房间里安静下去。这安静是一种仿佛扼住人喉咙的沉闷,尘埃落定,无风无光。两人相对静坐,唯有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炸裂声响。

隔不久,王杰希就笼起袖,微微低头似是在沉吟一般,不再看叶修。王杰希既然移开了目光,叶修便也转回头去。

“我要回北安了。”

这个消息倒是有点让叶修意外。不过稍一想,就明白了王杰希回去的原因:“微草堂掌门继任大典?”

王杰希垂着眼点了点头:“掌门日前兵解,凶手不明,我必须回去主事。”

他说来轻描淡写,话语中却自带一分雪亮杀气。虽然江湖上都知道微草堂下一任掌门就是王杰希,但微草堂现今主事还是王杰希的师父,因此王杰希得以应叶修之邀,在帝都坐镇两年。但既然现任微草堂掌门身死,那王杰希就是当仁不让的掌门人,微草堂上下数千弟子的主心骨,于公于私,都不容得他再逍遥在外。

“我昨天也听说了这桩事件。”叶修想了想,还是说,“小蓬山的消息,据说是你的师父曾经参与争夺龙骨,然后——”

王杰希摇摇头:“我们那个老头,我们几个弟子都清楚。他悟性差,又没有什么上进心,一辈子愿望不外乎把微草堂怎么接过来的再怎么交出去,好对得起列代掌门。争夺龙骨这么危险的事,他不会去做的。”

叶修倒不这么觉得,贫民尚且做梦皇帝轮流做,谁能没有点野心。但这时暗室内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喵呜,紧接着王杰希衣摆下沿微动,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从里面探出头,睁圆了眼看着叶修。

王杰希伸出手,那猫抓着衣摆跳上来,踩过王杰希手掌跃进他怀里,亲昵地蹭了上去。王杰希慢慢挠着猫的颈毛,猫发出了小小的呜呜声。

叶修看着这一幕,不经意地想起了黄少天。

不知道挠挠会怎么样。

这念头划过心底时,叶修失笑出声,立刻又肃容看向王杰希,毕竟刚刚谈着别人去世的前辈,现在就这样不敬地发笑,实在是有点对不住人。

幸好王杰希似乎会错意:“这猫是我们老头养的,别的没有,就是黏人。方师兄找到它的时候,它还守在我们老头身上,瘦脱了形,一遍遍舔他脸。”

叶修这下是真的笑不出来了:“……节哀。”

“人生七十古来稀,他这时走,也是喜丧。”王杰希平板地说,“所以我们知道,他必是被害的。他自知武功平平,每次出门跟人动手,都兴师动众,还要把猫交给小弟子好好看着,从不带在身边。”

叶修思前想后,觉得这事不能再深,再深入王杰希怕是要翻脸。便扯开话头:“你这走了,我又要去打仗,雪峰也不在王都,我觉得这里得翻过来。”

王杰希把猫放到桌面上,猫慢慢走到叶修面前,歪过脑袋看着叶修。

“蓝雨楼的剑阁少主出来有些时日了,但他们的少管事和医阁少主,是前日才到王都的。黄少天平时就爱四处游玩,也就算了;喻文州和徐景熙这两人,魏琛不会平白无故同时送到千里之外,迟则数日,早则今宵,蓝雨楼少管事必然求见你,你可以用他。”

叶修正别开脑袋打喷嚏,听到这话又是有些惊讶:“他来找我干什么?我又不会把羽林军带出去帮他抢地盘。”

王杰希伸手把还在好奇地往叶修脸上凑的猫抱回去:“我听说蓝雨楼主继任不是指个名办场观礼了事,而是得过一道老楼主的考验。我微草堂既然先守在这都城一年有余,蓝雨楼便不该贸贸然进城。不但进了城,还与我相安无事,只有一个原由,他们有求于你,不能在这地盘生乱。”

他说到这里,似乎是想起了什么,又是沉默片刻,才说:“也不妥。我听说他们少管事颇有才华,能经纬天下。你还是另选他人,别去外面打一场,回来城墙上就换了旗。”

叶修有些无奈:“那你倒是说说看,我换谁?”

王杰希拿手在猫背上缓缓打着圈:“我早年出游楚地,经过一个不成气候的小门派。这门派名叫震泽,似乎是传了些墨家机关术下来,只是到这一代,已经不剩几分精妙了。不过他们有个弟子,名叫肖时钦,是个人材。而且你命里比劫众多,而官杀得用,出师必胜,却少和气。此人命局却是八字全合,一派祥和,或许能淡你三分杀气,镇住这朝局。”

他一连串的命理奥义砸下来,叶修实在有点吃不消:“那照你这么说,他来替你守城,我至少不会一回来发现江山改姓——肖了?”

“不会。”王杰希笃定地说,“我在楚地时多得他照顾,临去时替他占过一卦。他一定收着那卦文,也不敢轻举妄动。不过你不用他也无妨,我在这里布下的网桩,旁的人,轻易也拔不出来。”

叶修想想宫里那个一愣一愣的小近侍,暗叹一口气,还是把名字记了下来:“你给他批的什么啊,这么吓人。”

“告诉你也无妨。”王杰希伸出手,正被摸得舒服的猫又睁开了眼,拿爪子挠王杰希衣袖,王杰希只得停下了蘸茶水在桌面上写字的举动。

“梧桐巢空栖不得,诚知天命非所有。”

 

 

叶修临到日中天时才回宫。本来准备去丞相府用了饭再回,一转念想起还在纠结的邱非,不知道那小孩是不是真的老老实实坐在暖阁里批折子。又一想这孩子年纪,心里就有些愧疚,于是也不闲逛了,回宫直奔书房,路上还逮了个宫侍,吩咐传膳卿和阁。

到了卿和阁门外,叶修咳了一声,整理了一下仪容,这才推门——

一块镇纸就正对着他面门飞了过来。叶修虽然有些意外,但他多年闯荡江湖练出来的身手并不是假的,一扭身,那玉镇纸就撞在门板上,生生把实木砸出了个小坑。叶修眼疾手快地一手捞住了掉下来的镇纸,再扭头,看到书台后面站着的邱非一脸惊慌失措。

还没等他说话,邱非就疾步出来,撩起下摆就要拜下去:“臣……臣不知是陛下驾到,几乎……请陛下责罚!”

叶修一手还拿着镇纸,一手把邱非拉住了:“免礼平身。说了天气凉,你一小孩子,身子骨弱,别总是跪来跪去的。”

他一想,就明白了这飞来镇纸是个什么缘由。想必是邱非正在堆作小山的奏折里头昏脑涨,一听门响,又没有人通报,以为有人撞破他私自批阅奏折,惊慌之下随手就掷来一块镇纸。这也就是邱非没有经历过,从小就跟叶修一起翻墙的吴雪峰早就习惯了叶修的神出鬼没。但是说到底,把规规矩矩的好孩子吓成这样,叶修还是有些于心不忍。

他把镇纸交回邱非手上,邱非还是满脸苍白,拿着镇纸不明所以地看着叶修:“陛下……”

“散骑常侍邱非,聪敏忠直,特赐翠玉镇纸一方,以示褒奖。”

邱非的脸更白了:“陛下莫开玩笑……”

叶修朝他笑笑:“不是开玩笑。你收着这镇纸,如果哪天觉得我脑子发昏,可以用它来敲我脑袋。”

邱非嘴唇翕动,却完全说不出一个字。片刻之后,才抿了抿唇:“谢陛下!臣必当……必当……”

“行了。”叶修心下暗叫不妙,面上还得安抚小孩,“我让人摆饭过来了,你收拾收拾,别给人抓住了马脚——哦,对了,你收好这个。”

王杰希临别时把肖时钦的名字和震泽门所在写成纸条给了叶修,叶修这时把纸条掏出来给了邱非:“你现在只是批个奏折,过个几天,还要替我看着这座城。到时候如果你觉得撑不住,就去这上面的地方找这个人。”

邱非深深看了纸条两遍,然后小心把纸条反复对折,叠成小小一片,和玉镇纸一起收入袖中,这才坚定地望着叶修:“臣必不辱命!”

 

 

书房里君臣相得时,长安街雨声阁中却响起了一个讶异的声音:

“文州,你要入朝?”

 

章九 前驱有虎

 

叶修有心再撩黄少天几句,忽然看见微草堂正门开了。一名小弟子匆匆跑出来,来到他跟前,拱手道:“秋公子,我家掌门有请。”

“你家掌门?”

叶修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和王杰希交情不深不浅,也就早年浪迹江湖时交游过一段时间,而王杰希待他也向来不冷不热。叶修江湖名声响亮,王杰希却也是少年成名,别人会尊叶修一句前辈,王杰希可从来不会。后来两人一在朝一在野,江湖上那点因缘际会的情分也生疏了。

叶修在外征战时,吴雪峰来信说王都需要个高手镇场,叶修想起王杰希,就写了封信。王杰希没有回信,叶修也没觉得王杰希会同意帮忙。

没想到王杰希一声不吭地搬进了南市,在这里坐了两年。

叶修再回来时,他当初随手划下这一片桃花源,已经姓王了。但叶修刚回来时无论递帖还是直接上门,王杰希都一直避而不见。现在突然派人相邀,是打的什么主意?

他正斟酌着,黄少天那边可高兴了,一叠声地催促:“哎王杰希叫你了,你快点去吧去吧去吧磨蹭什么啊——去吧去吧!”

叶修被推搡得往前走了几步:“你就这么对待你救命恩人啊,见面就赶我走。”

“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知恩图报结草衔环那都是以后的事。”黄少天说,“这不是还早呢吗,我黄大侠的人情可是很贵重的,你不能一下子就用掉啊,等我好好想想怎么报答你——反正日后日后,日后再说!我先走了啊!你们聊久一点!不许跟上来!”

叶修哭笑不得地被黄少天推进微草堂大门,还差点绊在了门槛上,好不容易站稳了,一转身,黄少天已经没影了。

他就站在原地揉了揉肩膀,王杰希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:“长安街西头第一家,雨声阁。”

叶修回过头来,小弟子们已经把微草堂的门关上了。大堂内倏然昏暗下来,王杰希站在正中央,看着叶修,面上眼里都没有什么情绪。

“什么?”

“他将要去的地方,那是蓝雨楼的点。”王杰希的目光下落到叶修夹着的画卷上,“那种东西不要贴身带,带久了就离不开了。”

叶修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:“一点点白曼陀罗花粉而已,还放不倒我。”

王杰希不置可否地又瞥了一眼画卷,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:“上楼说。”

 

 

黄少天拐了好几个街角,上房过楼还穿了几户人家后院,每过一处,都谨慎地停着等了一会儿。始终没有人追上来,他也丝毫不放松,这样几乎把半个王都绕了几圈,才放下心来,径直往雨声阁里去了。

刚从后窗翻进来,脱了鞋袜轻手轻脚摸上床,就听得门帘沙沙作响。

“又出去了?”

拨开门帘进来的正是喻文州。黄少天被逮个现行,只好苦着脸蹲在被子里:“文州你怎么就回来了啊,你不是一出去就一早上的吗。”

喻文州失笑,拿手里的长剑敲了敲床边的小桌:“你出去不带兵器,大家都很担心。”

黄少天拍胸脯:“开玩笑,我是谁!就是有二三十条汉子围上来,我也能完好无损地跑出来,一根针都不要带,不像某些只会玩姑娘家绣花针的。”

“王掌门那是微草堂的青帝九针,不是绣花针。”喻文州拉开张椅子自己坐下,“怎么,你碰上王掌门了?”

“碰上啦。”黄少天提起来就有点忿忿,“还被他从窗口扔出来了,微草堂一点礼数都没有,真是北地来的——哦我还碰上了我们皇帝!后来他被王杰希叫去了,我就趁机跑回来了。文州你放心,我后面绝对没跟着尾巴,我绕了好多圈的,连狗都追不上!——哎对了。”

他想起自己还夹着副画,立刻从被子里跳出来,把画递给喻文州:“南市里还有个书生给了我一副画。我看不出什么问题,文州你看看?”

喻文州接过画,轻轻解开束带,展开,面上有些疑惑:“这是……写意山水?”

黄少天盘腿坐在床上:“我看不出什么奥妙,不过那个书生说得有点奇怪,叫我不喜欢的话就送给朋友。”

喻文州仔细问了赠画前后经过,黄少天也一字不落地重述给他。喻文州略一思索,又再追问些那书生跟叶修应对细节,这才微微笑了:“那书生必然是朝廷置在南市的暗探。少天想得不错,这赠画一事,确实应该没有什么不良图谋。”

黄少天好奇地问:“文州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
喻文州站起来,在桌上展开手里的画卷:“文人自有青竹节,你觉得面前是盖世大侠,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介布衣武夫。我看这画上题诗笔锋刚劲,不是凡俗,而那书生对陛下如此恭敬,显然是知道陛下身份的。而且陛下也只叫他去领赏,却不给他名号,也不给信物,试问哪家管事会这样轻易给赏钱?因此丞相府陈管事也必然认识这位书生,不但认识,而且相信这书生不会,不敢,冒陛下的名义谋取私利。”

黄少天茅塞顿开:“原来如此,我说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古怪。他明明不像是敬畏我的意思,却对着我行大礼,用许多敬语。”

喻文州这时却叹了一声:“你回来绕的路只怕是白费了。那暗探既然对你恭敬,应该是陛下有令彻查了你的底细。不要说陛下,王掌门大概也早知道这间铺子了。”

黄少天有点惊讶,惊讶后又敲了敲自己脑袋,然后抖擞精神:“不怕!他们要来就只管来,我的冰雨虽然不吃素,但切草可是一等一的。”

喻文州就没有这么高兴了。他用镇纸压好画卷四角,静静观看。黄少天这时也闭上了嘴,整间小房内顿时一片寂静。

这是一幅简单的写意山水画,峻拔高岭之下是一片江水,几架小舟在平缓江面上前行,用墨疏密得当,古意盎然。喻文州看得极其细致,至上而下,甚至连纸张褶皱处都用手指抚平,反复查看。

良久,黄少天都快要无聊得睡着了,忽然听得喻文州发问:“那书生赠画给你时,说的什么,再说一遍。”

“我想想啊……山陵有隙,青松固之,小生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——”黄少天跳下床趿拉着鞋凑过来:“怎么了,文州,这画上有什么玄机没?”

喻文州微皱起眉:“我也看不出什么玄机,这画上下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,纸张里有些奇异的香味,但应该只是安神的作用。”

黄少天想了想:“那画的内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?”

“这也没有,很普通的山水意象——等等。”喻文州手指划过画面,忽然顿住,“他说山陵有隙?”

黄少天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

喻文州犹豫片刻,才又开口:“不知他是不是在暗示这个——山陵崩落,是帝王归天的隐喻。山陵有隙,莫非是陛下身体有什么问题?”

 

 

王杰希收回手,面上都显出了严肃神情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他和叶修这时正坐在一个四面密闭的房间里,墙上无窗,门栓紧锁。叶修坐在房内唯一一张圆桌边上,手臂平放在桌面上,听了这话,无奈地笑了笑:“昨天前天吧,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
“胡闹!”王杰希有点生气,“吴雪峰中了毒,你也要跟着中一下?天下之力供养一座宫殿,你一国之君,连自己殿里的吃食都管不住?”

“雪峰都管不住,我哪里管得住啊。”叶修摊手,“你能治吗?”

王杰希收起了怒意,凉凉地说:“我治不了。这毒来得古怪,初起时一些异常都没有,中的人只是觉得有些乏,像吴雪峰那样中了几年,到现在也不过是体虚发寒。但它一入体内,就根深蒂固,轻易拔除不了。稍微一运内功,立刻就要伤着根本。”

叶修听明白了:“也就是说我不找人打架,也就是做几年痨鬼,如果一动手,就要死?”

王杰希皱眉:“不至于,只是积重难返。但你这毒显得比吴雪峰几年积下来的还深,实在是……你出去前在英杰那里留一瓶血,我试着配个解药看。只是这段时间,你确实不能再动武了,虽然现在看不出什么,但你的心法本来刚猛,毒性激发起来也更凶烈。”

“那可能不行。”

“叶秋!”

叶修摆摆手:“血留给你,刀枪我还是得用。我知道你避嫌,没在我宫里放人,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——北方今年春旱,那边土地本来就贫瘠,现在已经闹起了饥荒。最早夏初,最迟秋末,青帐王一定会再度带兵南下。这一战,不可避免。”

 

章八 夏虫有则

黄少天顺着伞往上一看,顿时心里翻江倒海。他觉得叶秋这人就是生出来专克自己的,怎么最近每次倒霉都给撞上了,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,恨不能杀人灭口。

不过黄少天也只是想了一下,就打消了这个念头。要是惯用的冰雨剑在手,黄少天倒是有心再会会叶秋,但他现在手里连一把铁片都没有。王都街道上禁武,黄少天从相府里跑出来的一路上已经绕开了三波巡视的城卫。这次出来只是想到处看看,又仗着身法过人,打不过也能跑,就把冰雨留在古董铺子里了。

叶修还在笑。

黄少天看那笑,看得分外牙痒痒:“你什么回事?你都不用干活的吗四处在转悠。现在才什么时辰,快滚回你的——回你家去看书啊!”

叶修耸耸肩:“有人养着我啊,好多人养着我呢。”

黄少天立马收回了自己对着王杰希时给叶秋的评价。这人何止是挺欠揍,这人简直必须按倒了照着那张笑脸下脚踩,留一刻都要把人气死。他刚转身要走,忽然嗅到点不寻常的味道,似乎是不远处一个巷口传来的。

精钢的冰冷气息。

和,极轻极淡的一丝,血味。

那里无声无息,察觉不到人的存在。这如果不是没有人在,就是在那里的人武功已臻化境,连吐纳也掩藏得毫无痕迹。

而那个巷口,正是黄少天回去的路上要经过的。

叶修停在黄少天背后没动,这会儿拿伞敲敲黄少天肩膀:“眼睛滴溜转,打什么鬼主意啊?”

“胡扯,我黄大侠向来光明正大,你再诽谤我,我可就要不客气了!”黄少天义正辞严地说,然后瞥了一眼那巷口,“你等会儿有事没?”

“是,是,光明正大地被大眼儿从窗口扔了出来。”叶修又喷了,“没事,闲逛呢,怎么着,要去做点不大侠的事啊?”

黄少天脸都黑了,这人能不要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。

可没等他想好怎么把人诱拐过去护个镖,叶秋那边就又发了声:“你是在看那个巷口里埋伏着的三个刀客吧,吴越口音,有点本事。怎么,是追着你来的?”

黄少天愣了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心里暗忖那边人的气息自己都察觉不出来,莫非叶秋这人的实力,比原本估着的,还要高出三分。

这样一想,就更是心痒起来。要是有一剑在手,必须得跟叶秋真刀实枪地干上一场,非把叶秋的底都摸清楚不可。

叶修一看黄少天这表情,就知道面前这小少侠又在打什么主意,想起昨天被折腾一夜,嘴角就是一抽:“你别乱转念头。我刚刚从那里路过,就顺手跟他们借了件衣服。”

说着拎起自己外襟抖了抖。

黄少天这才仔细看叶秋装束,不看还好,一看真是不堪入目:这白色丝衣在里,混着银丝层层叠叠绣以祥云,极其精致,显见是宫造样式;外面随便罩着件粗制的褐色麻衫,又不知从那里弄来几块麻纱,将袖子连小臂一起束紧,绑了粗绳固定,颈上也拿条一样的围了几圈。虽然一想就知道叶秋多半是为了掩住袖口和领口的黑绸镶边,以免暴露身份,但这一身穿着起来,说贵不贵,说贱也不贱,看着就是格外地违和。

叶修坦荡荡地由着黄少天看:“还成吧?就是小了点。”

……亏你说得出口。

黄少天转念一想:“那人的衣服被你借走了,那他们人呢?”

叶修一笑:“因为他们不肯借,我只好自己动手借了啊。人倒是还在那里,黄大侠你这么有兴致,就过去行侠仗义把他们搬到城郊客栈吧。”

“……”黄少天不想再跟叶秋说话了,人怎能无耻到这种程度。

既然路障被除,那就没什么大碍了。但是黄少天刚一抬步,又想起来一桩事:叶秋缀在后头,不能直接回古董铺去。之前那十里追魂虽然是身上带伤行动不便,但现在这里是叶秋的地盘,叶秋占着地利,黄少天斟酌一下,还是没把握甩掉叶秋。

那古董铺可是蓝雨楼在王都秘密插下的一个点,这么暴露在叶秋面前不好。

可是接下来要去做什么,黄少天确实没有打算。他瞄瞄叶秋那边,忽然灵机一动:“那反正现在也没事,你带路逛逛南市?”

这一下可真是将了叶修的军。南市是他御驾亲征以后一年多才开设的,这里有朝廷置下的暗哨不错,但一直以来都是吴雪峰在管。吴雪峰走得匆忙,只来得及把几个领头的叫来认主,交代一下联络方式。至于这个南市里到底是什么情况,叶修常年在外,知道得也不比初来乍到的黄少天要多去哪里。

不过就算没有多去哪里,至少有些东西,叶修还是清楚的。比如这里虽然看着平和,但说是三步一坑五步一陷,也丝毫不为过。殊不见右前方二十步,捏面人的老人驼着背眯着眼,手指翻飞间使的巧劲,却是江湖排名第七的修花手。两人说话间,附近路过个牵着马车的虬须大汉,喝人避让时声音明彻广大,蕴着正统狮子吼的功法。——就连街角这个文文弱弱察不出一丝内力的书生,作画用的纸里也掺了精心炮制的曼陀罗粉,若是将纸张点燃了撒出去,不出一时三刻,这街上就不会再有好生生站着的人。

在这种地方不带武器闲逛,怕是也只有黄少天这样艺高人胆大的人干得出来了。叶修不怕麻烦,但也懒得惹麻烦,略一寻思,看了看微草堂那边。

原本还只是虚掩着的窗户,在叶修望过去时,咔哒一声彻底关上了。

“……你怎么惹毛了王大眼的,他这人是有点傲,但平时还算好说话的啊。”

黄少天摸了摸鼻子:“那是还在岭南的时候结的梁子啦。岭南那地方乱,你不会不知道吧,三天两头打群架。有一次他家小高来揍我家小卢,我就揍了他家小高……当着他的面。”

叶修无言以对:“南市这里论官就是朝廷,论私就是王杰希说了算。高小公子是他关门弟子,你打了不算,还当着他面打——罢了罢了,我知道你什么都敢的。”

“那不是他家小高先动的手吗!”

“王大眼管你什么起因啊,结果是你打了高小公子就够了。”
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都有点愁。

过了一会,黄少天说:“你看我不是被扔出来了嘛。怎么着,这架势是我没法在这里待了?”

叶修拿伞敲了敲黄少天脑袋:“也不至于,我还在这呢。”

“对啊对啊王杰希再怎么也不敢弑——呸,再怎么也要给你点面子的。他对你评价可高了,说你面相生得特别好,大富大贵,逢凶化吉。”黄少天眼睛一亮,“你去帮我——哪个混蛋拿东西砸我!”

叶修收回伞,伞尖上一串串着三枚圆溜溜的棕色小果子。他把伞尖举到自己面前看了一眼:“你闪得倒快。只是几个草果,王大眼叫你戒骄戒躁呢。”

两人这边说话,旁边摊位上的书生已经把画卷装好,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叶修。叶修转身接过了画卷,随手就夹在身侧:“画功不错,去丞相府找陈管事领钱。”

黄少天从边上探过身:“你还买画?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爱好,画的什么?”

“画的你啊。”

叶修说得太随意了,黄少天根本就不信:“你就睁眼说瞎话吧,我看他们画画都要个小半天工夫,我才在这里多久?”

叶修笑了出声:“你要不让他给你现画一幅看看?”

黄少天怀疑地看看叶修又看看那书生。他看得出来这书生身上一丝武功也没有,一对上目光就立刻低下头去,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高手。

正待再查探,那书生忽然躬下身去,从画架上取下一幅山水,细细卷好束以纱带,交给黄少天:“小生有一幅画赠与少侠,万望略入得少侠的眼,如此幸甚。”

黄少天没有接:“无功不受禄,你平白无故送这画给我,想要什么啊?”

书生依然弓着身:“山陵有隙,青松固之。小生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如少侠不喜此画,可转赠密友。”

这话说得特别的玄,黄少天听着似懂非懂,但隐约觉得那书生并没有什么害人的心思,就扭头看了看叶修。

叶修点点头。

于是黄少天把画卷接了过来,学着叶修那样照画卷中间一夹:“那就谢过你了,钱一样去找丞相府陈管事领啊。”

 

章七 秋水有界

 

邱非昂起头,十四岁的少年人这一瞬间眼中气势竟压下了周围多少年长近臣。

“臣听说古代有君主奉行老庄之道,垂衣拱手无所为而能天下太平。然则当今天下远不能称太平,身处乱世则应当选爪牙之士,勤国政之策。陛下虽然贵为千金之子,仍然不能疏忽。请陛下移驾!”

叶修耐心等他说完一长串拗口的理论,然后赶在邱非重新唤来步辇前说:“那照你这说法,朝廷俸养这一群臣子,要来何用?”

“……啊?”

邱非显然没料到会被这样抢白,愣了一愣。

叶修十分自然地接下去:“君主操心国事是臣子的耻辱,这也是古代圣人说过的话吧?事情都写折子上来让我想办法解决,活都让我这个当皇帝的干完了,那我养你们干什么啊?养来写折子烦我?”

“……这,这,可是……”邱非一瞬间竟然不知道怎么辩。他读书用功,大道经典几乎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,自然也知道这句话确实有出处,一时间张口结舌。

明明吴相离开前特地嘱咐过,陛下为了逃朝会宴席和偷溜出宫,什么歪理都能硬扯出来,必须眼观鼻鼻观心,万万不能细想。但臣工为天子分忧也是理所应当,陛下这么说,是暗藏谴责,怪他们做臣子的没有尽职尽责,累得陛下夙兴夜寐,龙体劳损……

这样一想,邱非顿时生出了愧疚之感,立时拂衣便拜下:“臣知罪!”

“……”叶修有点无力,“你又什么罪了啊。”

“臣忝为近臣,却不能替陛下分忧,只知一味催促陛下勤政,实在是……”邱非左思右想,找不到词语形容自己的行为,“请陛下示下!”

叶修实在有点想撬开这个小臣子的脑壳,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。但他觉得,再这样纠缠下去,浪费时间不说,没准邱非回过味来,又死命把他往奏折堆里塞。吴雪峰走之前也不知道跟邱非说了什么,这孩子又是个死脑筋,难得开了条缝,必须抓住机会。

“你可学过小篆?”

邱非又是一愣。小篆是官制字体,早年文书都要用小篆来书写。但后来因为叶氏行伍出身,开国后推行了书写更简便的隶书,渐渐的就只有天子批阅奏折时为了表示正统,还会用小篆了。

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是要做什么,一惊,下意识就抬起身说:“陛下不可!”

“有什么不可以的。”叶修蹲下来,拍拍他肩膀,“你既然是吴卿提拔起来的,吴卿肯定也教过你这些。你去吧,记得叫人先把殿门关上,谁求见都说我在忙。不懂的或者不敢决定的先搁一旁,我回来了再说。”

——什么,吴相居然也替陛下批过奏折吗!

邱非木在原地,直到叶修跑了很久,才清醒过来。

边上有其他常侍小心翼翼过来求问怎么办,邱非看看被叶修卷起来扔在步辇上的冠袍衣带,心想:“这莫非就是吴相说过的,侍奉陛下时可能会有所逾越……”越想越在理,又是忧虑又是紧张,忧虑是忧虑这样未免超出臣子本分,紧张是陛下竟然将国家大事就这样交托给自己,万一哪里做得不好,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如何是好……

他只得一挥手:“摆驾卿和阁!”

 

邱非那边纠结,叶修大概能猜出点。不过比起邱非在臣道和君命之间摇摆,自己这身份要暴露起来才是头等大事——吴雪峰走得匆忙,虽然临时选派了个邱非过来撵他上朝,但是叶修从前就没听吴雪峰提起过邱非,想必也不是什么心腹,多半不知道天子之位上坐的不是真的叶秋。

邱非这一副要押送他去书房的架势,想必也要时时刻刻守在一边等他批完奏折。

那可就糟糕了。

因为官制小篆——叶修根本不会写。

他自小养在民间,街坊流行的字体五花八门。平民书写就拣着简便的来,笔画繁杂的小篆压根没人在用,自然也没人教过叶修。

但一出世就作为储君教养起来的叶秋怎么可能写不出一笔正统小篆?

以前叶秋多年征战在外,朝中事都是吴雪峰暂代处理——名义上是送到边关给陛下批阅,实际上折子都是吴雪峰批了算了,马车里载的都是兵器补给。这次吴雪峰走得匆忙,不知道是没想起这一节,还是想起了也无法在短短几天内给叶修练出个模样,干脆留给叶修自己解决。吴雪峰辛苦填了这么多年叶修的坑,总会漏下一两个,叶修倒也不在意。

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没什么是叶修解决不了的。

只不过他为了逃奏折,外袍冠冕脱下来一扔就翻出了宫墙,早春风一吹,身上有些凉意,才想起来自己只着里衣。虽然里衣也是锦缎长衣,但多少有些不雅,况且手边也没有趁手的兵器,要像往常一样跑南市里看热闹就不太方便了。

叶修从靴里摸出几枚散碎银钱,拈了拈,买点小玩意还成,买把刀剑就不够了。

他左右一扫,忽然有了主意。

“老人家,您这纸伞怎么个卖法啊?”

油纸伞摊子后的老人抬起昏花的眼,瞄一瞄,摊位前站了位白衣的年轻公子。这摊位上纸伞是祖传手艺,做工极是用心,质量上佳,只是没什么艳丽的花式,不入小姐夫人们的眼,卖了几天也卖不出多少。老人看这公子仪态风流,眼色竟也不错,便心情大好:“那墨黑的三文钱,雄黄的五文,太白的上的三层清漆,正衬公子服色——”

可惜他还没说完,叶修就毫不犹豫地拎了把最便宜的黑伞起来,挥一挥,手感还算满意,就放下三枚钱,走了。

他看中这伞用的是竹骨,细长坚韧,小心灌注内力,当把剑临时用用也凑合。武林中人多讲究兵器,追逐名匠作品,叶修却是向来不论,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,能应付的应付了,不能应付的还不能先跑吗。

于是叶修提着把伞就往南市去了。

 

“微草堂虽然坐落在天子脚下,但从来不掺和朝廷的事情。”

一开始不过是议论议论叶秋,但黄少天从来没有来过王都,也不太清楚水深水浅,问着问着就问得深了。王杰希答着答着,忽然打断了黄少天的问话,抬手做了个送客的姿势。

“你来我这里问政,还不如回去问你们少管事。不送。”

黄少天已经有一整天,除了药和徐景熙那一颗蜜枣没吃别的了,一碗鱼羹刚下肚,根本连底子都没打够。微草堂的点心做得秀气,个个都是堪堪一小口,上得还少。就他们说话这好一会儿,也没吃进多少。

他心里忖度这会再跑回去也没到饭点,自己身上又没带钱,便打定主意要蹭到饱再说。

“远来是客啊王杰希,你就这么把还饿着肚子的客人赶出去?”

王杰希瞥了一眼侧边上。墙上的窗没有合拢,留了一道缝,能看到街上景象。从这里望出去正是街角,有个穷书生常年在那儿给人现作水墨画,换几文润笔。

有人停在那摊前,半低下头看书生边上架子摆出来的画。

“你本来也不是我微草堂的客,正门让你进来就已经没了规矩,你还想留饭。”王杰希放下茶盏,“一帆,开窗。”

黄少天后颈一凉,一股危险感觉蹿上脊骨,立刻跳起来嚷:“王杰希不带你这样的动手前先得打个招呼才是大侠风范知道吗——”

“大侠在外面,我是大夫。”

话音未落王杰希就一拂手,广袖流过光滑黑檀桌面。也不见他什么别的动作,黄少天只觉得浑身一轻,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往前飞出去,穿过了刚刚被打开的窗户——

“——问你大爷早啊王杰希!”

黄少天及时一个前扑翻滚,这才没有直接摔到人家摊位上。幸好这南市也没几个认识他黄少天的,面子丢了就丢了也算了,但要是引来了不该引来的人,就有些麻烦。他拍着身上的灰土站起来作势要回去找场子,心里正盘算怎么解决被吸引到这边的宵小,却听得背后一声喷笑。

……不好,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。

黄少天猛地回头,只见一柄黑色油纸伞伸出来,伞尖拨掉他肩上一片刚蹭上的灰泥。

拿着伞的人笑着打了个招呼:“哟又见面了啊黄少侠。”

 

章六 繁花有色

 

王杰希不置可否地看了一会黄少天,黄少天坦然地回望着他。两人对视良久,王杰希忽然出了声。

“叶秋此人天赋奇绝,世间无双。”

天光染上泛黄纱窗,微尘于空中缓慢翻覆,使整间厢房里仿佛笼入香炉青烟。王杰希半眯着眼,面目在这蒙昧光雾中朦朦胧胧,看不清神色意味。

要是换了个旁的人,怕是早被这样异样的气氛压得坐立不安。但黄少天只笑嘻嘻看着他,双手捧着茶杯一叠声地催促:“然后呢然后呢?他厉害我早知道啦,能打过我的人全天下就那么几个——我可没说你啊,上次就差那么一点儿一点儿,不算不算。”

王杰希看了他一眼,端茶小饮一口:“那你也一辈子差一点儿。”

“去你的王杰希!”黄少天腾出一只手猛地一拍桌,又摸向身侧,摸了个空,这才不甘心地瞪王杰希,“下次带了剑非把你打趴下不可,让哥哥教你人字怎么写!”

“随时恭候。”王杰希说,“你不听后面了?”

“——听听听!”黄少天悻悻地又捧起杯子,“快说快说快说。”

王杰希又抿了一口茶:“叶秋此人天赋奇绝,世间无双。我曾经见过他几面,谈过几句。紫微照命,骨格清正,端的是帝王之相。只是五鬼冲垣,命犯小人——”

他忽然顿了一顿,平静语调里就带起一丝讽意:“总有些不知死活的小虫,一点萤火便要与日月争辉。”

这时檀木门扇吱呀一声,是之前在房中侍立的少年端着鱼羹进来。黄少天朝那少年轻松一笑道了个谢,便接过羹盏抓起匙子搅了搅。微草堂这鱼羹也不知道加了什么料,汤水清透又泛着淡淡的红色,白色浅淡气雾随着匙子动作升腾起来。

如夕照下荒原新血。

黄少天想起来他见到叶修的时候。他其实没看清来的是谁,只知道来的是个练家子,脚步沉稳,却又写意,踏过横陈尸骨,犹如闲庭信步。

是个见惯血光的狠角色。

当时黄少天其实脑子已经有些不清楚了。换成是谁,遭十几路人马千里追魂,连着五天四夜没合上眼,也不会比他更清醒几分。

但他是黄少天。

蓝雨楼一柄妖刀,独步天下。

正如即使下诏威逼,牡丹也不会在不当令时盛开。无论境况如何凶险,妖刀亦不会在没有胜算时出鞘。那刃口见光,必定染血,那招式用老,必定夺命。人称剑者君子,但一柄剑,首先是一件凶器,玩出了花,也是锐利得能割破喉咙的花。

他耐心地弓着身,脱力一样跪立在地。他的手按在温热血泊里,血和荒草下是他的剑。他甚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好像已经费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他耐心等到那个不速之客走近。

一百步。

五十步。

三十步。

十五步。

……十步。

十步之内是黄少天绝杀的领域,他即使只剩下拔剑的力气,也能在十步之内取下任何人的项上人头。他瞥见那人提的是柄长刀,刀身长过他的剑两寸有余。一寸短,一寸险,两寸之距,堪定生死。

于是他出手了。

——却有生以来,第一次失手了。

虽然平日里在切磋中也常有被化解的时候,但那都是点到为止,不取性命。不带杀意,出剑便没有一招毙命的气势。而只有这一次,黄少天是真的下了杀心,他的剑无声无息划过一道明亮弧线,血光和尘灰只在眨眼间就在他的领域里盛放。

然后黄少天看到那人站在他的领域外,抚刀慢慢朝他一笑。

不能说不惊讶,但是黄少天从来不做无谓功。他一击不中,掉头就飞身一跃。他身后是条长河改道后留下的浅谷,借着谷下荒木乱草很容易就能隐遁身形。

……结果没把人甩掉,反而被逮回去了。

狂奔十里地发现尾巴还在后面的时候,黄少天彻底没辙了,张开手脚大字一摊仰倒在地上。那个一直追着的人跟之前的人都不一样,没有恶意也没有杀机,黄少天正是察觉到这一点,索性不跑了。

但是连续奔波激斗的后果在那一瞬间全部报应了来。黄少天一躺下,就觉得天都黑了下去。身上的血仿佛全然过不了头也过不了心,整个人一会儿发冷又一会儿发热,连着好几口气没顺上去,差点就那么交代了。

魏琛经常说黄少天不是个能消停的主,每次以为终于按住按稳了,稍一放松,立马又活蹦乱跳了。可是黄少天这一次躺在地上,浑身上下都在疼,却连龇牙咧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他想魏老大你也有失算的时候,快死的时候谁都挺安分的。

但他莫名其妙地觉得,那个一直追着他的人,不会让他就这么死在荒郊野外。

“喂喂喂,你还有气没有?”

迷迷糊糊中黄少天觉得似乎有人在边上蹲下,绵长均匀的呼吸夹在尖利的风声里,像是黑暗而荒茫的冰原里,一道缓慢流淌的发光的河。

河水流到了手臂上,隔着一层坚冰透过来些微的暖。

和一点点熟悉的像是家人的气息。

“还挺有料的。”那个人自言自语,“看起来也不像中毒。这要是死了就扛回去加菜吧,也算新鲜……我说你没什么病吧,有病早说啊我就不浪费力气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黄少天拼尽全力朝对方翻了个白眼。

那人反而不紧不慢地捅了捅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
“……”

“说吧,反正都要死了,还藏着掖着干什么啊。”

黄少天觉得自己就算死了也一定是被这人先气死的。他用了最后一口气怒吼:“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剑圣黄少天!哥做鬼也——”

然后他就彻底晕过去了。

 

一旁安安静静立着的少年过来给王杰希续了茶,王杰希点点头,继续说:“但叶秋有一好处,他眉骨挺直,命里多有贵人相助,逢凶化吉。”

这话就特别神棍了。黄少天刚要喷笑,忽然面色便沉肃下去:“小人,你是说这都城里的谣言——”

王杰希看他:“什么谣言?”

“我被追杀得半死不活的时候,没办法找了个马棚先藏着,听到来往的客人闲聊说斗神就要回到都城了。”黄少天把茶杯放到桌子上,“斗神孤傲不群,轻忽人命,随便动手杀人,不留一点面子。所以许多平时耀武扬威叫得上名头的家伙都蔫了,纷纷卷铺盖离开都城。”

为了这样,黄少天才会改道来王都,准备借着斗神威光歇上一歇,先弄清楚是谁在后面捅刀子,再找上门算账。至于那斗神是不是真像传说中一样厉害,倒不在黄少天的考虑范围内。他只怕看不着的敌人,看得见的,都不过是给他的剑圣之名,锦上添花。

“情面倒是真的不太留。”王杰希也放下杯子,“但其他的,你怎么知道?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,你不过前日与他对过一场,又在吴相府上留了一夜。”

黄少天噎住了。过了一会他搅了搅鱼羹:“我觉得他人挺欠揍的,有机会我肯定要揍他一顿。不过那样编排他,得多大仇啊——反正我是没有觉着他有那样。”

说爱说恨,说着都简单。但是非关利益生死,谁又有那么多时间和精神,酝酿起那样深沉的恨意呢。

 

南市里的风波或是密语,叶修这时自然还是不知道的。他一脸高深莫测地坐在朝堂上,臣子们在底下大气不敢喘出一声。好不容易按部就班奏过事,又规规矩矩地发话对答一番,双方都十分煎熬——面子上自然是没有表现出来的。

总算无惊无险地过了朝会,叶修的庄严姿态也就维持到离开那座大殿不到三百步而已。宫人拐进一片假山水池后,叶修估摸着离开的臣子们怎么样也看不着了,便一腾身翻下了步辇,一边拆头冠一边准备吩咐两句就出去,一边抬起头——

“陛下请移驾书房阅览奏折。”

“……”叶修看着跟前合手肃立的小少年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起来,“你是不是当真以为,你手里这小小笏板,就是号令天子的尚方宝剑?”

 

章五 嘉木有阴

黄少天那是什么人,哪能嘱咐了一句休息,就在床上安分一天。喻文州出去后,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,眼瞅着徐景熙边嘟哝边收起医具出了房间,立刻跳起来套上外衣靴子,从窗口翻出去一溜烟跑了。

这古玩铺子正在街角,后窗出去还是长安街。沿着走了一段,一座高大牌楼出现在黄少天眼前。

南市口。

来时静静休憩的街道,这时已是全然醒了过来。行人攘攘,并肩接踵,车马辘辘,川流不息。两旁店铺门户大开,摊贩们操着尖利或绵软的方言招呼着客人。黄少天刚一踏进街市,便像是落进了夏夜的蛙群里,耳边谈论争吵连作一片,好不热闹。

长安街南起城门,北朝皇宫,直穿嘉国都城南市,往来商贾和他们的货品在这街上集散,犹如秋水千里相汇。是以虽然道路宽广,却依然难有空隙。不过黄少天也并不急于穿过街市,只是顺着路边漫步过去。

如果是常的人来,大约要被吵得心烦。但黄少天是个喜动不喜静的,这环境倒让他如鱼入水,十分快活起来。

“不愧是著名的南市,真热闹啊。”

嘉国都城有两大市集,一是西市,一是南市。西市规规矩矩做些正经人生意,午时开市,日落则散。这南市倒是全天不息,市令官也不加管束,号称是“天子脚下桃花源”。南市店家开门朝天做生意,管你贩夫走卒王公贵胄,三教九流来的都是客。便只要腰包够鼓,拳头够硬,进了南市,没有得不到的东西。

只是有一条。

生死不论。

黄少天忽地头一偏,像是脖子上落了只虫子,猛地一拍。但当他收回手时,指间已然夹了根细若毫毛的银针。黄少天看一眼那针,又看一眼来路,顿时扔掉银针跳了起来:“去你的王杰希,你就这么打招呼的啊?”

他这一声嚷,周围骤然安静了下去。边上的一个卖些小玩意的小贩一颤,正举起来兜售的花簪子都失手落下,砸在一堆檀木珠链里,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站在小玩意摊前那两名年轻女子前一刻还笑着,说那簪子上的玉珠成色不对光泽不好,这时却都变了脸色,一人握着另一人的手臂,只偷偷拿眼瞄着黄少天。更不用说原本在黄少天身边的路人,一瞬间像是黄少天身上长了满满的刺,纷纷偏开他三尺远,忙不迭地走开了。

这气氛兀然一变,黄少天却全不在乎。他一边嘴上不停地说着王杰希不是,一边转身朝不远处一间店铺快步走去,行人车马都自觉地给他让出了道路,安静得像是结了冰。待到他进了那间半掩着门的店铺后,那冰才渐渐融化开。

“那个人认识王先生啊。”

人们窃窃私语。

“居然直呼王先生的名讳,是不是不要命了。”

“看那衣着,不像是本地的人。该不会是北都来的旧识?”

“旧识哪有用涂了麻药的亳针打招呼的。”一人从地上捡起了黄少天方才扔掉的银针,往路边停着的一匹黑驴颈间一扎。顿时,那黑驴连悲鸣都没有一声,便连晃两晃,整个倒了下去。黑驴的主人本来一副潦倒模样歪着斗笠靠在墙角,这一下便站起来刷地抽出了雪亮长刀,二话不说一刀斩将去。无端扎了别人驴子的人倒也不慌不忙,手中折扇一摇便招架起来。周围人都见惯不惊地让开了一点空地,便放着这两人对攻起来。

那边骚乱不提,这边小首饰摊前的两名女子对视一眼,迅速转身没入了人群中。像她们一样静静离开的人还有很多,向四面八方而去,不一会就消失了踪影。

街角卖字画的书生无动于衷地摊开了新的白纸。刚画好的一张晾在旁边的木架上,画中人形容栩栩,赫然便是黄少天。

 

外面一番暗涌,黄少天自然多少是知道的。但他并不在意。他初来乍到,面容口音不似都城人士,年纪轻轻身负内伤,不借着王杰希立一立威,还不知有多少宵小打上主意。

生死不论,并不是说着玩笑的。

之前有一侠士,少年成名,意气飞扬。只听得南市这“天子脚下桃花源”的名声,却不知中州多少奇人异士渊薮于此,贸贸然凭三尺青锋便追着一名女子进了市集,当下失了踪迹。那少侠也是世家出身,家族遣人多方查探,循线索追到南市便如同水入北海,再无可寻。查探的人问及市令官,市令官只将马鞭杆子敲敲街口牌楼,斜眼道:“可识字?”

那人将眼抬起来,白亮日光下漆黑的隶书大字:南市口。

下面一行痩金小字:自由生死。

“……这,还有没有王法了。”

市令官将剑鞘拍拍那人肩背:“武林中人惹那许多刀口舔血的是非时想不起王法,这时倒想起了?桃花源内,不知天子,又岂有王法?”

“你这……大逆不道!”

市令官长笑打马而去。

嘉国崇武,太祖皇帝军功开国,至此数十载未尝有羸弱帝王,连带民间习武风气也长盛不衰。这样一来虽然是全民皆兵,却也难以管束。嘉帝在朝时,精锐羽林军镇守王都,还来得清静一些。嘉帝御驾亲征,羽林军随之开拔,这王都就乱了。

以往乱时也不过是乱上数月,到这一代,叶秋一去就三年。丞相吴雪峰代理朝政时深感犯难,请示远在边境的叶秋,叶秋便大笔一挥,划出南市一带由得自生自灭,这南市内犯的人命案件,一概不作数。但若是外面犯了事的想进南市躲藏,自有那潜伏在南市里的大内好手捉拿归案。

黄少天这一进南市,早不知被多少人盯上。只是他神色轻松,行路时又特意时不时显出些不凡步法,众人不知他身后深浅,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便都没有动作。待到了偏僻的巷里,那可就不好说了。

“哎哎王杰希你人哪儿呢?快出来快出来,我这一大早的就灌了一肚子水,你这是吃了没吃啊加双筷子!”

一人从楼梯上缓步行下,着一袭青灰色广袖长衫,闻言,只一挑眉:“我这的饭菜,你敢吃?”

“有什么不敢的!这是你微草堂的地盘,我出了个三长两短魏老大肯定找你算账——到时他亲自下厨给你整一席全要吃下,那才叫真的生不如死啊哈哈哈!”

黄少天大笑着朝他走去,门店伙计在他身后将门半掩上,他脸上也没有一丝异色。

王杰希抱臂停在楼梯底阶上,看着黄少天,面上没有什么表情:“你没带剑?”

“没带没带。”黄少天大大方方地展开手掌示意,“所以就靠你了啊。”

“那你这次打算拿什么背后捅我一下?”

“筷子行不行啊?”

“拿我微草堂的筷子捅我,黄少你倒也做得出。”

“这不是物归原主么?大侠风范嘛。”

两人一来一去,谈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内容,表面上却是一个平静一个轻松,仿佛街坊邻居谈天说地。周围药堂伙计神色紧张,却碍着没有指令,并没有对黄少天做什么,只是悄悄围了上来。随着黄少天离王杰希越来越近,周遭呼吸声也越来越重,这阴暗室内,仿佛藏着无数人一般。

王杰希忽然一敲楼梯扶手,转身向楼梯后方小门走去:“肖云,给黄少上些小吃,送进西厢房。”

“西厢?小柳姑娘嫁出去了啊?”黄少天跟着穿过那扇小门,走进了楼后合院,兴致勃勃地四下张望,“聘了哪户人家?”

西厢房地势较正北的主人房低,原本是家中女儿住的,女儿出嫁后可以用来待客。微草堂与蓝雨楼向来有隙,因此黄少天也没指望王杰希上座待他。倒是柳非的去处,让他更感兴趣一些。王杰希膝下只得柳非这一个女弟子,成亲这般大事,居然没有传到黄少天耳中,这可不是常理。

“与你何干?”王杰希说。

黄少天笑嘻嘻地攀上王杰希肩膀:“这不是打听好了补个礼啊?”

“免了,你礼太重,我可不敢收。”王杰希把他的手拿开,“怎么来的这边?”

他们说话间已经进了房内。王杰希先行在桌边坐下,黄少天就在他对面拉开椅子也坐下了。一名少年上前为他们倒了热茶,又退到了一边静静立着。黄少天端起茶杯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口,说:“这不是不知道哪个家伙背后阴我,放了消息出去说我身上带着龙骨,害我一出门就遭十三路人马追魂索命吗?我想着这全天下就数王都这边管得严,就跑来这边喘口气嘛。你看我这不是一进城门,就美美地睡了一个对时,现在连剑都不用带就能出街了么?不愧是天子脚下,这治安真是一等一的。”

王杰希慢慢抿着茶水:“所以你身上其实没有龙骨?”

黄少天摆摆手:“没有没有,我就一个人一把剑出的门,连这身衣裳都是从死人堆里扒的。说真的,那玩意儿到底长什么样啊,王杰希你见过吗?是一截骨头还是一把灰啊?”

王杰希笑了一声,放下茶杯:“所以你出了这扇门,是不是要跟全天下说,你把龙骨放在了我微草堂?”

黄少天捧着茶杯冲他笑:“我这么光明磊落的大侠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呢?但是如果我出不了微草堂的门,文州可指不定会说什么了。你知道的,他说的话,愿意听的人,可比愿意听我的话的人多得多了。”

王杰希沉默片刻,敲了敲桌面:“一帆,让肖云将鱼羹撤掉,重新做一份,不放甘草。”

“是。”那名少年恭敬应声,转身出门去了。

“王杰希你个老狐狸!”黄少天叫道,“你还真不打算让我出这个门啊!”

“你不是早知道的。”王杰希挑眉看他,“进我这门,哪有这么容易出得去的?你当我这里是丞相府,想进就进,想出就出?”

黄少天张了张嘴,一转眼却笑了起来:“这座城里的事,还真是都瞒不住你啊。”

“过奖。”

“哎。那这样,王杰希王杰希。”黄少天凑过去低声说,“你给我说说我们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嘛。”

王杰希给自己续了杯茶,淡淡地说:“怎么,你这次出门,是要杀他?魏琛居然这么想不开,磨得最利的一把剑要撞在一柄最锋锐的矛上?”

“哪能啊,我自己好奇啦。”黄少天说,“说说看啊,你最擅长看人了,你就说说看嘛。”

章四 小人有舌

 

叶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寝殿里。对此他毫无意外,吴雪峰处理这个很有经验,就算被人绊住了没去找他,也肯定会派人把他弄回宫去以保全天家体面。

他半梦半醒地被洗刷干净,穿戴整齐,然后终于在被连扶带拉地弄上步辇后反应过来:“这……天还没亮呢?”

一名年轻的常侍上前道:“陛下,现下已是寅时二刻。用过早膳,再到前殿,恰好是早朝的时辰。”

“……”叶修彻底清醒过来,麻利地翻下步辇,摘下头冠连簪子往边上宫女怀里一抛,“传朕旨意,今日不朝。”

那常侍看起来虽然面庞稚嫩,神情却十分的恭谨严肃。闻言,他微微一惊,却立刻又按捺住了,只道:“按礼律规定,御前会议取消应当提前三日宣告。况且,诸位大人已经在前殿里候着了。”

“嗯?”叶修半笑不笑地看着他,“那朕偏不去呢?”

常侍一抿唇,立刻跪伏下地:“臣知罪!”

这招倒是新鲜。叶修抽了抽嘴角:“你何罪之有啊?”

“臣愧为散骑常侍,理应随侍天子左右,入则规谏,出则散从。天子怠政而不能制止,是臣的不称职;臣子见过而不能劝阻,是臣的不忠诚。为臣不守不忠,是大罪。请陛下责罚!”

“……”叶修说,“小小年纪,大道理一套一套的,是吴卿让你来的吧?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常侍沉默片刻,回答:“邱非。”

想了一会,他又补充:“丞相举荐之恩,臣夙夜不忘。然而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,平身吧。”叶修无奈地打断他。

邱非固执地伏在地上:“请陛下移驾!”

叶修仰天长叹一声,蹲下去,揉了揉他的脑袋——邱非跪下去的时候,还立刻脱了官帽放在面前。被这样一揉,邱非直起身,惊讶地看着叶修:“陛下……”

“雪峰知道我对小孩子没办法,特地找了你来治我。”叶修望着他笑,“你今年多大了?有十六没有?”

邱非有点愣:“……虚岁十四。”

叶修笑着摇了摇头:“行了,你起来吧。早晨地上凉,别跪了,伤膝。”

邱非被叶修拉住手臂,跟着站了起来。一边的侍女察言观色,赶忙过来给叶修重新戴上头冠。邱非看着叶修重新坐上步辇,似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:“陛下……”

“走吧。”叶修说,“哪儿开饭呢?”

 

这时天色刚泛起鱼肚白,长安街上的店铺只开了几家。早起的伙计忙忙碌碌地拉动沉重的门栓,扣环在风里轻轻敲击,和木头摩擦的声音错落连成一片。

风吹到这条街尽头的时候,一条人影闪进了一扇刚刚打开的门里。那开门的伙计却似乎毫无察觉一样,依然不紧不慢地把门打开,用毛巾擦亮了门环,然后扫净了门前的地面,才重新走回去。

这是家普通的古玩店铺,掌柜的已经悠悠然坐在了柜台后。伙计与掌柜视线相交片刻,掌柜点了点头,伙计便径自往后面走去了。

店面不大,前后不过隔了两张帘子一段过道。伙计刚掀开里一层挂帘,就被扑了个满怀。

“文州文州文州!怎么是你来接我啊文州,我还以为是方老头子,都准备着两团棉花好给他骂一顿了。”

扑过来的正是黄少天。

他白天在丞相府并不只是睡了一觉。他知道在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来过一个医士带五个随从其中四个会武,外面的巡逻三刻一班。太阳从老树一头升起,因此院子坐南朝北。王都里二品大员的住处坐南朝北的,只有皇宫正南方的金水街北。金水街这片地方的府院大小有严格规定,他离外墙不会超过二十丈——刚好是一蓄力就能越过的距离。

所以他安心地闭上了眼。他已经判断出了形势,他只需要足够的力量,实现一次完美的脱逃。

叶修的到来算是个意外,不过这个意外黄少天喜欢。

“文州文州我跟你说,我见到我们的皇帝了!可年轻了,比魏老大还年轻——长得?长得还行啊,不像外面传的那样青面獠牙跟个鬼一样。我跟你说他可厉害了……”

伙计——喻文州微笑着把黄少天推回床上,拉过被子给他盖上:“你受伤了?”

黄少天脸色一僵,随后苦着脸嚷嚷:“文州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吗,我还想着这次怎么给方老头子说呢。虽然我现在是没什么问题了啊,但是方老头子万一脾气上来了又给我关回去……”

“关一关也好。”喻文州坐在床边,低头看他,“整天乱跑,楼主很担心你。”

“魏老大?切,他算了吧,他听说我伤了一准幸灾乐祸着呢。”黄少天翻了个身,眼睛晶晶亮,“文州我跟你说啊我们皇帝真的会那个豪龙破军式!魏老大都不会!皇帝他就那样——我的剑呢我的剑呢?”

喻文州把架在床边的长剑递给黄少天。

“他就这样!他的力劲流转方式很奇怪,很刚猛,不像是魏老大那种软绵绵的,但也不像是我这种锋利刺人的,就是很霸道但是又不尖锐的感觉。”黄少天比划着往床顶一刺,“就这样!然后一这么粗的树就给戳出了一个好大的洞。”

喻文州静静地听黄少天滔滔不绝,直到一个人掀开帘子送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,才打断了黄少天的话:“少天,你先喝药。”

“好吧好吧。”黄少天坐起来接过药碗喝了一口,顿时脸就拉下去了,“这……呸,方子是景熙配的吧?我就知道他爱整我,怎么难喝怎么来。”

一名少年掀开帘子探头进来:“黄少你有本事别喝啊?”

“好你个徐景熙!”黄少天咕嘟几口灌完药汤,掀开被子就跳下床朝那少年扑过去,“今天不揍到你叫爷爷你不知道什么叫悬壶济世医者仁心!——哎哎哎文州你拽我干嘛?”

“天凉,你还带伤,别光脚在地上走。”喻文州拎着黄少天的后衣领,把他扯回床上,重新塞进被子里,“景熙你也别闹他了,去茶柜拿点蜜枣来。”

徐景熙耸了耸肩,放下了帘子。

屋内一时无话。不过没消停一会,黄少天又开口了:“皇帝人也不错,还挺好说话的,跟传闻里的一点都不一样。就是笑起来特别贱,而且懒得要死——我费了全身劲折腾他,他一样能睡着,简直境界了我去!但他那几招真的厉害,魏老大对上他肯定吃亏。”

喻文州看着他:“传闻,你在哪里听的传闻?”

“就在这里啊。”黄少天说,“我大前天进的城,在茶馆里听人说得活灵活现的,青面獠牙五大三粗满脸横肉,还睡人皮喝人血……”

“那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吗?”

黄少天认真地想了想,回答:“不是。他长得还挺好看的,人皮人血那个不知道,但是我觉得不行。”

喻文州问:“为什么?”

黄少天被问住了。过了片刻,徐景熙进来了。黄少天从徐景熙手里接过盒子,打开拈了个蜜枣往空中一抛,叼住枣子嚼了一会,才鼓着腮帮子说:“我不像魏老大也不像你,你们会看人,我不会。但我有剑,冰雨知道他不是坏人。”

喻文州若有所思地说:“你只见他一面,就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。这里是天子脚下,见过他的人,数这座城里最多。但这座城里的人,依然那样传说他。”

黄少天有点疑惑地看着他:“文州你想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今天天气不太好,看不到太阳罢了。”喻文州给他拉上被子,站起来,“景熙再调一下方子,晚点煎一服新的药来。我出去一趟,你好好休息。”